(原標題:東芝的“日本病”)
學生時代,我經常跟我一個同班同學A君,就各自不同的人生觀展開辯論。譬如1970年,著名作家三島由紀夫在位于東京都市谷地區(qū)的自衛(wèi)隊總部陽臺上剖腹自盡,生前留下遺言:“生可以讓人享受這個世上最美妙的事物,而只有死才能成就最美妙的事物?!碑敃r,三島身為一名文藝界人士的真摯態(tài)度,讓我深感欽佩。
但是,A君跟我的想法截然不同,他認為:“三島由紀夫是日本最愚蠢的人!人生在世,最重要的是過上安穩(wěn)的生活。日本好不容易才走進一個和平穩(wěn)定的時代,為什么偏要跑去自衛(wèi)隊給自己安穩(wěn)的生活劃上一個句號呢?真是愚不可及!”“人生在世,最重要的是過上安穩(wěn)的生活。”——從學生時代起就一直把這句話視為口頭禪的A君,大學畢業(yè)后選擇就職的企業(yè)是東芝。A君在正式拿到offer的時候說:“我選擇企業(yè)的標準是企業(yè)員工的離職率要低。也就是說,這家企業(yè)的大部分員工都工作到退休年齡,即基本上是終身雇傭。在這一點上,東芝員工的離職率幾乎為零,是一個能度過安穩(wěn)人生的理想企業(yè)。”
誠然,東芝是日本電器生產領域的代表性企業(yè)。早在1875年明治維新之后不久,東芝正式創(chuàng)立,是日本最早生產冰箱、洗衣機、吸塵器、微波爐、電飯煲和筆記本電腦等家用電器的行業(yè)先鋒。2016年3月統(tǒng)計的年度銷售額為2兆8752億日元(約合人民幣1750億元),企業(yè)員工總數多達18萬7800人。
然而,這家日本代表性的家電生產企業(yè)如今正瀕臨倒閉的巨大危機。
兩年前,東芝爆光了一大丑聞。2015年2月,一名東芝員工向證券交易監(jiān)事會檢舉揭發(fā):“我公司常規(guī)性地做假賬?!庇捎跈z舉內容十分具體,證券交易監(jiān)事會決定對東芝開展調查。
日本企業(yè)的決算年度通常從每年4月開始,截止次年3月為止。由于東芝內部檢舉引發(fā)的假決算嫌疑,2015年3月統(tǒng)計的年度決算并未對外公布。通過外部介入的第三方調查委員會調查,發(fā)現(xiàn)過去6年間,東芝的決算總計虛假增加了1562億日元(約合人民幣95億元)的利潤額。東芝持續(xù)做假賬的理由是,一旦公布了業(yè)績下滑的事實,會造成公司股價下跌,影響與合作伙伴之間的關系,最后不得不實施裁員等。但是,整個公司都參與其中的大規(guī)模虛假決算,讓日本人對東芝的信賴降到了冰點。
翌年即2016年3月,整個日本都在關注東芝的決算結果,因為這一次東芝絕對不敢再做手腳了。但是東芝隨后公布的天文數字再次讓日本人大跌眼鏡:東芝當年的虧損額高達4832億日元(約合人民幣300億元),而聯(lián)合銷售虧損額為7191億日元(約合人民幣440億元)。由此,日本輿論瘋傳“東芝危機說”。
事已至此,東芝不得不著手采取應對措施。首先堅決實施裁員,前后共計削減了1.4萬名員工,并決心從家電、電腦、白色LED等不太盈利的領域退出。其次,把最有盈利能力的醫(yī)療器械部門以6655億日元(約合人民幣400億元)的價格賣給佳能,進而把日常家電部門以537億日元(約合人民幣32.5億元)賣給中國的美的集團。通過這一系列動作,總算暫時度過了危機。
2月14日下午3時,位于東京都芝浦地區(qū)1-1-1的東芝總公司原本計劃公布去年4月至12月期間的決算情況,各家媒體數百名記者早已趕至東芝總部守候,大家都很關注東芝公司的年度決算還會爆出何等“猛料”。然而,到了下午3點預定時間,綱川智社長仍然沒有露面,只有公關部門的負責人在現(xiàn)場發(fā)放材料,紙上寫著:“2017年1月8日和19日,本公司接到內部舉報,集團公司Westing-house Electric Company(WE)存在諸多不完備的問題。獨立監(jiān)察人正在對此進行調查,相關手續(xù)目前還未完全結束……”
數百名媒體人士只得繼續(xù)在東芝總部守候了2個半小時。下午5點半,綱川社長終于帶著憔悴的面容出現(xiàn)在媒體面前,并且再次公布了令人震驚的數字。
“首先,我對本公司推遲近一個月公布最終決算表示歉意。根據尚未認可的參考數據顯示,東芝去年在美國的核能項目共損失了7125億日元(約合人民幣430億元),預計純虧損額為4999億日元(約合人民幣300億元)。截止去年12月,共有超過1912億日元(約合人民幣115億元)的債務?!?/p>
2006年,東芝用54億美元(約合人民幣370億元),收購了美國核能發(fā)電廠項目公司WE。然而隨后,2008年美國爆發(fā)金融危機,緊接著2011年,日本發(fā)生福島核泄漏事故,導致收購WE不僅無法盈利,反倒拖了后腿??梢哉fWE甚至把東芝總公司推入了瀕臨倒閉的危機之中。因此,日本媒體紛紛打出“19萬員工的悲鳴”、“血色情人節(jié)”、“再見東芝”等標題,報道了東芝即將倒閉的消息。
經濟專家們一致認為,東芝只能盡快把最后一個具有競爭力的半導體部門賣掉,用于及時“止血”,今后才能繼續(xù)堅持下去。但是,一旦把半導體部門賣掉,東芝究竟還剩下什么呢?
不僅如此,還有媒體爆料稱,東芝在美國經營的另一個液化天然氣(LNG)項目,存在“1兆日元的大規(guī)模虧損風險”。141歲高齡的“東芝老人”現(xiàn)在幾乎是滿身瘡痍。
多年前,日本還有一家企業(yè)跟東芝一樣瀕臨破產邊緣,那就是夏普。2015年3月統(tǒng)計的年度決算中,聯(lián)合虧損額為2223億日元(約合人民幣130億元),幾近破產。然而去年4月,中國臺灣的“鴻?!狈路稹熬仁乐鳌币话愠霈F(xiàn),以3888億日元(約合人民幣240億元)的價格收購了夏普。
夏普并入鴻海之后1年,竟然奇跡般地復活了。上周的2月17日,夏普公布了年度聯(lián)合決算,預計盈余474億日元。而夏普已經很久沒有“盈余”過了。鴻海派駐夏普的臺灣籍總經理戴正吳被日本媒體視為“繼拯救了日產的卡洛斯·戈恩以來最知名的外國經理人”,對他贊譽有加。
接下來的幾個月間,日本以及世界各大企業(yè),都會相繼出手跟東芝談收購事宜吧。
東芝,夏普,索尼,松下……這些作為20世紀日本經濟引擎的大型日企已經患上了一種叫“日本病”的重癥。簡而言之,20世紀的日本式經營理念已經無法適應21世紀世界經濟發(fā)展變化的新形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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